二十分之一的算力,凭什么只落后一年

DeepSeek 用美国 1/20 的算力做到只落后一到两年。这不是省钱,是约束迫使他们走了一条完全不同的架构路线:MoE 稀疏激活、FP8 全流程训练、自研稀疏注意力、昇腾 Day 0 适配。

二十分之一的算力,凭什么只落后一年

本周一份 42 页的文件在投资圈疯传。DeepSeek 创始人梁文锋今年 5 月 20 日与投资人的闭门交流会,3 小时 44 分钟的完整录音被整理成了 3.4 万字的文字稿。

这场交流会发生在 DeepSeek 完成首轮外部融资期间,募资总额超 500 亿元人民币,投前估值约 3675 亿元。但整份文稿里最有冲击力的不是估值数字,而是一句话:

“落后美国一到两年,但只用了美国二十分之一的算力把这个事情做出来。”

这个数字值得停下来想一想。不是二分之一、不是五分之一,是二十分之一。如果你把它类比成赛车,就是别人用 2000 马力的引擎跑到 300km/h,你用 100 马力跑到 280km/h。这不是”省了点钱”,这意味着两台车在用完全不同的空气动力学。

约束产生的四个架构决策

为什么 1/20 的算力能逼近 1x 的性能?约束迫使 DeepSeek 在四个关键节点上做了不同于硅谷主流的架构选择。

第一个:MoE 稀疏架构而非 Dense 模型。 V4-Pro 总参数 1.6 万亿,但每次推理只激活 490 亿。V4-Flash 参数 2840 亿,激活 130 亿。相比之下,GPT-4o 和 Claude 的训练是在 Dense 架构上做的,每个 token 都要过全部参数。MoE 的代价是路由算法的复杂度和通信开销,好处是训练和推理的算力需求可以降一个数量级。

他们手里只有几千张 H800(被阉割过的版本,性能不到 H100 的一半)。Dense 模型在这个算力规模上根本训不到有竞争力的参数量。MoE 不是最优选项,是唯一选项。

第二个:FP8 低精度训练从第一天就是默认选项。 传统做法是 FP32 训练、FP16 推理,然后逐步量化。DeepSeek 从 V3 开始就用 FP8 做全流程训练,内存占用降低 50% 以上,等效算力翻倍。这在技术上是有风险的,精度损失在长序列场景下会累积。但他们没有”先 FP32 训好再量化”的算力预算。

第三个:自研稀疏注意力。 V4 在百万 token 场景下,单 token 推理算力降到 V3.2 的 27%,KV cache 占用仅 10%。标准的 multi-head attention 在长上下文场景下的计算量是 O(n^2),这在有限算力下是不可接受的。他们被迫在注意力机制本身上做手术。

第四个:与华为昇腾的 Day 0 联合适配。 V4 是全球最大规模 AI 开源模型中第一个在国产芯片上完成从训练到推理全栈部署的,不依赖任何 NVIDIA 硬件。昇腾 950 原生支持 FP8/MXFP4,针对 MoE 离散访存做了硬件级优化。这不是”也能跑”的兼容性适配,而是”只能跑这个”的生存选择。

约束 → 决策 → 结果
graph TB
    subgraph constraint["约束条件"]
        C1["H800 数千张「性能 < H100/2」"]
        C2["芯片禁令持续升级"]
        C3["算力总量 = 美国 1/20"]
    end

    subgraph decisions["架构决策"]
        D1["MoE 稀疏架构"]
        D2["FP8 全流程训练"]
        D3["自研稀疏注意力"]
        D4["昇腾 Day 0 适配"]
    end

    subgraph results["结果"]
        R1["V4-Pro: 1.6T params, 490B active"]
        R2["训练成本 557 万美元"]
        R3["百万 token 推理算力降 73%"]
        R4["不依赖 NVIDIA 全栈"]
    end

    C1 --> D1
    C1 --> D2
    C3 --> D3
    C2 --> D4
    D1 --> R1
    D2 --> R2
    D3 --> R3
    D4 --> R4

    style C1 fill:#ffe3e3,stroke:#c92a2a
    style C2 fill:#ffe3e3,stroke:#c92a2a
    style C3 fill:#ffe3e3,stroke:#c92a2a
    style R1 fill:#d3f9d8,stroke:#2f9e44
    style R2 fill:#d3f9d8,stroke:#2f9e44
    style R3 fill:#d3f9d8,stroke:#2f9e44
    style R4 fill:#d3f9d8,stroke:#2f9e44
红色是约束条件,绿色是架构产出

定价作为架构延伸

梁文锋对 API 定价的描述只有一句话:“买一批设备回来,大概 10 个月收回设备成本,我们觉得就够了。这就是一个合理的利润。”

R1 发布时的定价是百万 token 输入 0.55 美元、输出 2 美元,对比 o1 的 15 美元和 60 美元。降幅不是 50%,是 95%。

这个定价不是”亏损换市场份额”的互联网打法。它的底层逻辑是:当你的 MoE 架构让每次推理只激活总参数的 3%,当你的 FP8 训练让同样的卡能跑两倍的量,你的成本结构本身就和 Dense + FP16/32 的竞争对手不在同一个数量级。10 个月回本在他们的成本结构下是真实可行的。

更精妙的是这个定价对生态的影响。梁文锋说:“在这个利润水平下,独立部署的第三方无利可图。“开源代码谁都可以拿,但你自己跑的成本比直接调 DeepSeek API 还高。开源不损害商业化,反而把潜在竞争者变成了生态的一部分。

这是第五个创新,也是最精妙的:用效率壁垒让复制者无利可图,不需要资本壁垒。

AGI 路线:阶梯式,不是突变

梁文锋把 AGI 发展比作爬楼梯:

  • 去年的阶梯是 CoT(思维链),让 AI 通过”想”来提升智能上限
  • 今年的阶梯是 Agent,让 AI 从”回答”走向”执行”
  • 下一个阶梯是持续学习(Continual Learning)

他的原话是:“下一代模型的核心能力,它必须要有持续学习的能力,它才能叫下一代模型。如果先把持续学习做出来,通用智能可能就很容易了。”

这个判断和 Richard Sutton 本周宣布创办 Oak Lab 时的表态高度一致。Sutton 说当前的深度学习方法是”脆弱且低效的,需要从根基上重新来过”。两人在同一周各自表达了同一个观点:当前范式(预训练 + RLHF/RLVR + 推理时间计算)不是 AGI 的终局,持续学习才是。

有意思的是梁文锋对终局的判断:“所有路线的终点可能都是具身,因为人的需求不是电脑,而是人力。” 这和他把 C 端、B 端都定义为”做 AGI 路上的副产物”是一致的。API 收入不是目标,是维持研究的燃料。

AGI 阶梯与燃料
graph LR
    subgraph stairs["AGI 阶梯"]
        S1["CoT「2025」"] --> S2["Agent「2026」"]
        S2 --> S3["持续学习「next」"]
        S3 --> S4["具身智能「终局」"]
    end

    subgraph fuel["燃料"]
        F1["API 收入"]
        F2["10 月回本定价"]
        F3["开源换生态"]
    end

    fuel --> stairs

    style S3 fill:#e5dbff,stroke:#5f3dc4
    style S4 fill:#e5dbff,stroke:#5f3dc4
    style F1 fill:#ffe8cc,stroke:#d9480f
紫色是下一步方向,橙色是当前收入支撑

500 亿融资的真实目的

市场关注的是估值和 IPO 传闻。但文稿揭示的融资逻辑完全是另一个故事。

DeepSeek 此前多名核心骨干被挖走,四大方向(基座、代码、多模态、推理)的负责人分别被腾讯、小米、字节、自动驾驶公司以最高总包近 1 亿的条件争抢。500 亿融资的首要目的是给员工期权定下市场化估值锚点,缓解人才流失。

投资人条件极为特殊:无董事会席位、无经营投票权、资金强制锁定 5 年。梁文锋对此的解释是:“你越克制,越有可能做成这件事。” 他不希望资本干预技术路线。

融资结构本身就体现了这套约束思维:用资本解决人的问题,但不让资本制造新的约束。

为什么硅谷的反应不是”抄”

DeepSeek 的技术路线在理论上完全可以被复制。MoE 架构的论文是公开的,FP8 训练的方法是共享的,代码甚至是开源的。但硅谷没有跟进的根本原因是:他们没有这个约束。

当你手里有 10 万张 H100,Dense 模型训练的路径是清晰的、成熟的、风险低的。MoE 的路由算法调优是一个深坑,通信开销的工程问题在大规模集群上尤其痛苦。如果算力不是瓶颈,选择 Dense 是理性的。

约束驱动创新的本质就是这样:以色列的农业技术不是因为以色列人对农业更有热情,而是因为沙漠里不滴灌就没有收成。DeepSeek 的效率不是因为中国工程师更追求效率,而是因为 H800 不够用就训不出模型。

梁文锋自己的总结是:“我们跟美国的差距只有一点,就是资源。” 精确的自我定位。在资源约束下,你被迫发展出的能力(极致稀疏化、低精度训练、软硬协同优化)变成了结构性优势。当约束解除时,这些能力不会消失,会叠加。

对工程师的启示

这个故事对做系统的人有一个直接的提示:不要急着消除你的约束。

在广告系统里,我们经常面临类似的场景。算力预算有限时,你被迫设计更高效的特征检索方案、更轻量的模型架构、更聪明的缓存策略。这些”被迫的优化”在算力充裕后不会变成负担,而是变成你的效率护城河。

梁文锋说的另一句话适用于所有工程决策:“假设 AI 最终会占人类 GDP 的 10%,DeepSeek 随便分一点点就足够了。” 这是对市场规模的判断,也是对竞争策略的判断:在一个足够大的市场里,效率优势比先发优势更持久。

关灯工厂不行(上篇写过了),但约束驱动的效率优化是真实的杠杆。不是所有路都通向 10x,但二十分之一的资源逼近 1x 的性能,本身就是一种 10x。


References